| 九八年八月 |
珠女的故事
致親愛的朋友：
工委會在九月十二日賣旗籌款，這是三十年的首次，同事們都一再叮囑我為此寫點感受……
我想了很久，想過寫陳錦康和金愛的工傷工作，一組三兩個人服侍工業意外死傷者及家屬--有"文"有"武"，"文"是引領傷者及家屬長期的互助互勉，"武"是組織工友改善工業安全和爭取工傷賠償；我也想過寫蔡麗玲和郭達潮牧師的外勞事工，一個家庭主婦和一個文質彬彬的牧師，如何在一群粗豪大漢中為他們爭取權益；我還想過寫炳坤，他奔走中港兩地，努力為中國勞工的工作環境做調查和研究，得到國際對這被漠視了的一群的重視。
最後，我卻在有意無意間選擇了珠女。讓這位無名的工友在我們共同的工作中散發一點清新。
傍晚，離開工委會辦公室，走在街上，剛想趁街口紅燈亮前，橫過對面馬路，忽然聽到一把熟識的聲音："亞石，等等！"我停下腳步，回頭一看，原來是亞珠，Ｔ恤、短褲，肩上掛著個帆布袋。"亞珠，這麼巧？""突地來找你。"她邊說邊隨手把我拖回大廈門口，"聽說你有哮喘，帶了幾本醫哮喘的書給你，還有鱷魚肉乾煲湯飲，很有療效。"她又連連埋怨，為何我這樣粗心？染上這樣手尾長的病。
和亞珠相識近二十多年了，記得第一次見她是我剛開始在工委會工作的時候：有一夜，我還在為工人周報趕稿，一個清爽亮麗的梳孖辮女孩闖進來，邊走邊嚷："有人麼？"我有點好笑，明明"我"就在眼前，還不停的嚷。她坐下後，告訴我，她做毛線縫盆，放工時，老板把她們都解僱了，還說她們是件工，斗零都無得補，我問了她工作詳情、工廠近況、……，又立即約了幾位工友連夜傾談，商量對策。誰知翌日，老板把廠關了，其他部門近百人連通知一聲也沒有，沒有補償不在話下，連薪水都不支付，工友個個咬牙切齒，後來幾經奔波才由接管的銀行支付了薪水和遣散費。亞珠是工人代表，正式又傾又砌，很得工友愛戴。在當年能取得這樣的結果實屬罕見，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。
珠女自始當了我們的義工。七八年，爭取婦女分娩有薪假期，她和香港大學學生到醫院向懷孕工友做調查，又和一班婦女到布政司署請願。七九年，德福籠効下墜引致多位工友死亡，她去探訪死者家屬，後來更和這些家屬成為好朋友。八三年，屯門勵利製衣廠執笠，千二人被拖欠薪金，珠女和我的同事李卓人到屯門組織工友爭取補償，更星夜去港督府要求港督設立欠薪保障基金。
後來珠女結婚，飲過她的喜酒後，甚少見到她。直至九零年立法局討論要將毛衫工序遷移內地，毛衫工友聚在立法局門外抗議。我在人叢中見到珠女，昔日的孖辮不見了，但依然清麗，但是青絲中夾雜了疏疏落落的白髮。她高喊著抗議，眼眶含著淚，手拖著一個白白淨淨的五、六歲小女孩，時不時抬頭望著她媽媽。珠女在毛衫廠工作超過二十年，獻上青春，換來了失業。
"我做了信差三年，"珠女冷靜的說："這工作不容易，公文、信件，好重，膊頭現時一邊高一邊低，日日做足十二個鍾，一個星期五日半，搵六千元左右。"
珠女又告訴我，她丈夫現時做屋𡧛清潔，"去年屋𡧛讚過他們工作好，但年尾又投標，分明想壓低人工，一投標一定價低者得，新公司用新人，舊公司舊人有年資，人工比新公司新訂的會高。做得好又點，一樣照換，日子真係難挨！不過我倆時常都互相勉勵，點難都好，頂硬上！"珠女揚起頭，卑微中不失一份勞動者的尊嚴，心裏也流露出一點點敬意。
我告訴她九月十二日是工委會賣旗籌款，她說："我來幫手。"--
珠女、我、和工委會，還有許許多多工友，我們一起渡過了三十載。他／她們獻上青春，賠了生命，見証了香港的起落。
謹在基督教工業委員會九月十二日賣旗籌款的前夕，感謝您過往的支持、關愛。更盼望您大力的捐款支持！尤其是在這經濟不景的時候，你的支持不但是對工委會工作的認同，更賜予我們加倍的鼓勵。
劉千石 一九九八年八月
